天刚刚破晓的时候,我醒了过来。小心翼翼搬开趴在我怀里装睡的马良,再小心翼翼收拾好行囊,我选择了不告而别。
小鸡保持着金鸡独立的姿势看着我,又看了看装睡的马良,闭眼继续睡去。
这个世界从来都是遍布着旅人。他们或因为好奇或因为苦难或因为梦想,因为一切可以驱使他们拥有前进动力的一切,而就此展开旅行。
他们挥舞着长满老茧的脚步,拖着疲惫的身躯,在这片神秘而古老的土地上穿行,留下一串串清晰又模糊的足迹。
他们用双眼去看,用双耳去听,用双手去触摸,用双脚去丈量。他们会为了心中的欣喜或迷茫而停下脚步,但也会为了心中的欣喜或迷茫大步向前。
我和马良现在就是他们中的一员。我们沿着各自的轨迹行进,在短暂相遇后又仓促离开,为着心中的终点而各自奔波。
这是旅人的宿命。因为对于那只猴子的崇拜,我的最初的旅途选择了西游。
马良也告诉我,他曾经听过一声传自西方的虎啸。如果他没有估计错的话,那大概就是我所寻找的白虎。
我问他为什么这么肯定。他说等我有天真的听到了那声虎啸便知道了。
我相信了他。马良还告诉我,若真的想见到四象,必须脚踏实地的走。
我有些不太明白。马良说四象镇守四方千万年,是天地与诸多生灵共推的神灵。
虽然居于不可见之地,又随着人间超凡力量传承的流逝,渐渐消失在历史长河中,但他们仍然存在。
神灵是比仙更为古老的存在。他们诞生于混沌之中,守护着天地不会被混沌重新吞没,是超脱于一切的存在。
以前他们被众生供奉,接受众生的信仰。众生必须接受经历朝圣之路的洗礼才可能见到他们。
而朝圣之路是众生自己给自己定的仪式。它代表了对神明的感激,以及对于超脱的渴望。
说白了,朝圣在上古时代是一种修行。神灵只是怜悯众生才接受了为他们设立的宝座。
至于怎么开启朝圣之路,马良只说了两个字,虔诚。我问他对什么虔诚。
他神色肃然地回我:“自己。”稀里糊涂的接受了一大堆隐没在岁月长河里的信息,我不由感叹,能听见风的声音真是件幸运的事。
但当马良好奇的问我:“如果可能,你愿意和我角色互换吗?”我没有任何考虑,身体自动给出了答案。
看着我摇了摇头的马良,呵呵笑道:“就算你回答是,我也不和你换。”怎么能换呢?
那些爱过的人,恨过的事,肆意过的微笑,纵情过的眼泪。那些看过的风景,听过的声音,尝过的味道,感受过的温度。
那些所有被记忆铭刻在身体看不见的角落却毋庸置疑真实存在的东西,怎么可能愿意拿来交换?
对我而言,那些证明了我是独一无二的东西,即使是死也不愿意放弃。
马良还随口提了一句离这不远西边有座迷雾笼罩的山。他当时脸上诡异的神色让我对这座山产生了浓浓的兴趣。
跑出蝴蝶镇的我一路向着那座连风也不知道姓名的山进发着。马良描述的时候用了迷雾笼罩这个词,我听得时候还没什么感觉,等看到的时候才觉得他说的对极了。
那座山并不是座很高的山,只是被迷雾笼罩不透露出半点颜色,给人说不出的神秘。
我走到山脚,才发现迷雾笼着整座山体,把它包裹的严严实实。但那迷雾也只限于那座山,不往外多出一尺距离,像是把那座山和周围的世界隔绝开来。
我走进了雾里,伸直了手,发现将将看得到自己的手掌。山中树木林立,我只能把手伸直慢慢摸索着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我就听见一个奇怪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声音穿梭在山林间,显得有些散。
我依稀听出是个女声。
“你是来自山外的人吗?”
“我是路过这里,有些好奇,便进来看看。”雾气真的很浓,我张嘴说话的时候觉得浓雾不断网嘴里钻,喉咙凉的如同三伏天卡了个冰块。
“那你知道秦国打到哪儿了吗?”这句话让我感觉卡了不只一个冰块。
我都快被冰块掩埋了。我从我有限的历史知识中搜索了一圈再一圈,也只想起曾经有个昙花一现的秦国。
而那个秦国已经灭亡在五千多年前。说话功夫,那个声音的主人已经走到了我跟前。
我睁着双眼看了看,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表现出怪异的神色。既然马良没提醒我,那就说明眼前的一幕并没有什么危险。
隔着雾气,我看见的是一个穿着麻布衣服,身形极度瘦削的人。其实瘦削也不足以形容她。
准确地说,她现在也只是一具骷髅。那张脸上只有惨白的头骨和两个黑乎乎的眼眶。
没有眼睛,没有皮肤,没有血肉。而再看看她空荡荡的衣服,也可以知道她的整个人都是如此。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马良要给我说那种叫青苹的风了。含糊的给了一个对她而言应该是有利的消息。
她的声音流露出一副很高兴的样子。语言确实是最能传达情感的方式,尤其在我是在和一个做不出表情的人交流时。
虽然那种从骨架中发出的声音实在说不上悦耳。和她聊了几句,我大概了解她现在并不了解自己和外面的现状。
她只是一个等待出征良人归来的一个初嫁妇人。聊了没几句,不远处又响起一阵声响。
纷乱的说话声表现出的是一模一样的空洞。我没有再继续逗留,告辞后转身离去。
我不想留下来面对一群等待良人的妇人。她们会让我想起还困在蝴蝶镇里的倾城。
而我不敢想象变成骷髅的倾城究竟是何种模样。这座山里住着秦国的一个很平凡的村子,就是那种男丁被征光只留下一些老弱妇孺的村子里的一个。
只是不普通的是不知何时,它遭遇了一场名为青苹的风。这个世界不只有人祸,也有天灾。
天灾里有种异常罕见的叫青苹的风。马良说其实青苹并不是风灾,而是虫灾。
在这片天地里,几乎每条河流都有那种名为青苹的长着四片叶子的水草。
马良说那种草的背面是时间长河。他这里说的背面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背面,我思索了好久才似懂非懂的接受了这种说法。
时间长河里生活着一种细微到人眼看不见的虫。它们也没有姓名,寄生在青苹的背面,会因为一些不可知的原因透过青苹来到世间。
据说它们是时间长河的管理者,负责追回被偷窃的时间。马良越说越绕。
我有些难以置信。时间也可以被偷窃?马良说他也不清楚,毕竟没有人知道时间长河的运行方式。
只是有人这么猜测。我问他:“怎么做出的猜测?”他说:“那种虫会吃掉时间,再回溯给时间长河。”这段时间里我真的是接触了太多超乎我认知的事物,我想大概我应该学会淡然。
毕竟这个天地里总有事情会超出你的掌控。
“怎么吃掉?”
“有人说,死去的人被埋在地下从新鲜的尸体变成腐朽的尸骨就是被虫吃掉了。”
“时间体现在人的血肉里?”
“不是人的血肉。是所有生命的血肉。”
“……”我沉默了好久才有气无力地问:“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过这种说法?”马良很得意地说:“因为你的档次太低了,还无法接触到这个天地里一些核心的东西。”我拍拍他的头说:“这么说?你的档次很高了?”他打开我的手理所当然地说:“那是自然。”我继续拍着他地头说:“不是风儿告诉你的,你会知道?”他抓住我的手一脸不服气地说:“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反正我就是知道。”那个时候我只是觉得一个小孩子在炫耀他所独有的一些东西。
现在仔细想想他看似无意地告诉我这边这座迷雾缭绕的山,似乎像是在引导我的路程。
想到这,我突然有些啼笑皆非。经历过马文才的事件之后,我好像开始对这个天地产生了莫大的怀疑,甚至可以说是恐惧。
自从桃花离开我后,我遇到的事情一件比一件复杂,而每一件事都让我觉得若有若无的恶意。
而且这些事似乎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将它们串联了起来,然而我现在并不能找到这根线。
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了,我情愿相信这一切不过是巧合,是我的一个荒诞的猜测。
觉得雾气太过阴寒的我快步离开,逃离了那些在山林中回响的空洞的声音。
只是一路奔跑的我却忍不住想着那座山,想着山里可能住着地成千上百的穿着麻布衣服的游荡的骷髅,还有那座山大概从来未散去的迷雾。
马良还告诉我,那些偷窃了时间的人一旦被发现就会被虫子啃噬殆尽。
曾经有天地自动生成的幻境记录过一次这样的事情。一个完好无损的人在刹那间被看不见的虫子啃噬殆尽,从头至脚,所有血肉消失,只留下一具穿着完好的骷髅。
而作为偷窃时间的惩罚,你的尸骨无法得到安葬。你的时间会定格在之前的某段时间里。
你每日每夜的重复那段过往,但是你却毫无知觉。你以为你在按照过去的习惯生活,但事实上在别人眼中你不过是一具会动的骷髅。
我实在很难想象那群只能安静等待良人归来的一群妇人究竟如何偷走了时间。
我只能暗自庆幸她们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持续了五千多年并可能继续持续下去的等待其实毫无结果。
那个曾经无限辉煌,几乎完成了传说中大一统的帝国连同那个史上第一个自称皇帝的人早就被时间的巨浪打的灰飞烟灭。
我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事,但越控制,这些想法出现的就越频繁。我实在害怕困在当时寻常里的倾城也许有朝一日出来后,我却早就消逝在这片人世里,只有偶尔一些只言片语的记忆残存。
倾城,等我。我一定不会让你做什么所谓的红粉骷髅。我愿用我生生世世的颠沛流离,还你一世安稳闲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