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雹来得急去得也急，在地上堆的雹子一拳高的时候，云彩散去，太阳重新高挂回天上。
曾氏套上蓑衣斗笠就要去田里查看，走到门口，被黎峥拦住，“曾奶奶，我和黎叔要进城买粮，你去不？要帮你捎不？”
曾氏站住，“买粮？”
“对，”黎峥点头，“黎叔去刘家通知了，让我来通知您，不知这冰雹造成的受灾面积大不大，面积不大还好，若受灾面积大了，粮价必定得涨。咱们这边地里的收成都别想了，不买粮，万一粮价涨了，怕是我们要受苦。”
“可……”曾氏咬着牙，捏了捏钱袋。
黎峥说的很对，黎家不愧是逃过荒的人，比她更有远见，可她的银钱全都盖房子用光了，现在哪儿还有银钱买粮……
曾氏一时心乱如麻，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把钱袋子中仅剩的二两银倒出来，交到黎峥手里，“帮我全部买成粗粮，成色不好不要紧，就要最差的那种。”
如果镇上也下雹子了，粮店肯定会涨价，二两银听起来不少，能买到二百斤粗粮就不错了。二百斤粗粮，雹子过后再种点儿菜，再补种上晚稻，她和环儿到明年春天恐怕还要饿肚子。可现在也顾不得想明年，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那盐呢？用不用买？”黎峥问。
“不用，”曾氏摆手，“我们可以喝卤梅子剩下的水。”
可卤完梅子的水是酸的……黎峥张了张嘴，没说出口，他猜曾氏是没钱了，“曾奶奶，二百斤粮你和环儿吃可能不太够，如果您需要，我家可以借您些银子。”
“可……”
“阿奶！阿奶！”屋内忽得传来林环儿欢快的声音，“阿奶你快来看！”
曾氏一愣，顺着林环儿的声音走去，黎峥紧随在后。
到了厅堂，就见林患儿踩着凳子，扒着窗沿向外看，见到黎峥过来，林环儿愣了一下，脸蛋微红，狠狠瞪他一眼。
瞪我做什么？黎峥有些懵。
不过顺着林环儿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他就明白了。这是威胁他帮忙圆谎呢。
窗外，两只狐狸鲜血淋漓的躺在冰雹地上，看起来像是跑到山下躲避冰雹，却被砸死在屋檐下。只黎峥知道，这不是遇见石诚那天林环儿打下的狐狸吗？她竟还没卖出去。
“阿奶，”黎峥在旁边，林环儿语调明显尴尬了许多，“这是什么？可不可以拿去卖钱？”
黎峥好笑地看林环儿，只见她眼神闪烁，不自然地看向一边，与自己眼神撞上去又迅速移走。他轻咳一声，配合道，“这是狐狸吧，这皮子要是保存的好，能卖好多钱呢。”
“好像是狐狸。”曾氏也终于点头道，“以前镇上有个地主有件狐狸毛的围脖，我看是这个样的。”
其实这么多年过去，她哪儿还记得人家地主的狐狸毛围脖长什么样？只是黎峥既然这么说，她知道黎峥是见过大世面的，她信这孩子。
“这个……能卖多少钱啊？”曾氏有些心动。
“管它多少钱，先捡回家吧。”说着林环儿翻窗跳到屋后，提起两只狐狸尾巴，有些刻意地道，“阿奶，还是热乎的呢。你和黎峥一起去镇上吧，把狐狸卖掉，咱们就有钱买更多粮食了。”
曾氏犹豫了下，“环儿自己去镇上行吗？我得去趟地里，现在把雹子清理出来，还能活一部分秧苗。”
乡下人拿作物最为珍惜，知道秧苗还有的救，哪怕知道自己的行为是舍大逐小，曾氏还是狠不下心把地丢下。
这正合林环儿的心意，狐狸身体里的子弹还没清理呢。她点头，“那好吧。”
曾氏这才转向黎峥，“黎峥，环儿她没心眼，你帮着她多掌掌眼，狐狸皮卖出去，我给你一成佣金。”
“阿奶，不用那么客气。”黎峥忙道。
“拿着吧。”林环儿朝他眨眨眼，穿上自己的小蓑衣率先走出门，她个子小，一手提溜着一只狐狸尾巴，狐狸鼻尖恰好拖到地面，跟着她的步伐一起甩来甩去。
行吧，黎峥明白了，又是封口费。
他乖乖闭紧嘴，朝曾氏作了一揖走出去。
去的时候没有牛车，只能自己走，这会儿冰雹刚停下，人人都待在家里查看自家损失，道上也找不到个车，黎源替林环儿背着狐狸，带着两个小孩儿快步朝镇里走去。
进了青山镇，他来到毛皮一条街，跟黎峥嘱咐，“记得去找孟大河，他和我熟识，能给你个优惠价。”
黎峥认真的点头，牵着林环儿刚要走，眼见皮毛一条街走出个人，朝着两个小孩儿点头，“来啦。”
“嗳，大叔好。”林环儿脆生生的回应。
“你们……认识？”那人走远，黎源低头问黎峥。
“不认识啊。”黎峥面不红心不跳的回答。
“那他怎么和……”黎源指指林环儿。
“看环儿妹妹可爱吧。”黎峥摸摸林环儿脑袋顶的小揪揪，“环儿妹妹这么可爱，我见了都忍不住想打招呼。”
不是，这逻辑……也是今天黎源着急，没顾得上细想，他急着去粮店定粮，还要去买牛车。
刚才来的这一路他都看着了，青山镇下的冰雹并不比下溪村的小，甚至还有路边草棚承受不住重量，被冰雹砸毁的，这么看来，镇里粮价上涨是必然现象。
现在好多人想着官府会有救济，想着还可以种晚稻，还有被冰雹砸懵了，像曾氏那样只想着自家田地产量的，都没想起买粮。黎源可不这样想，当下是有剩粮，可万一晚稻出问题呢？万一朝廷打仗，顾不上赈灾呢？难道冬天就不吃饭了，赋税就不交了？
逃过荒的人，总爱把事情往坏处想。
他让黎峥和林环儿卖完狐狸后就去镇上挨家粮店找他，顺便把卖的钱送过去，嘱咐完之后匆匆离开。
这边黎峥和林环儿则驾轻就熟的朝孟大河的摊位走去。
“孟大叔？”
孟大河正在摊位上抖落毛皮上沾的水，嘴里嘶嘶抽冷气。刚才那一阵冰雹下的急，他没头苍蝇一样在市场上乱窜找地方躲避，被狠狠砸了几下子，看到林环儿过来，他眼睛一亮，“小丫头和黎峥过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