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他奶奶出此一问,谢南城才反应过来,虽说身边脑子清醒的近亲属全都接受了这个不可思议的现实,可他奶奶不同,她老人家甚至连苏爽和知焉已经坠亡都不清楚,更不知道现在的“再依依”其实是过去的“缇恩”——让他念念不忘的挚爱。
说来话长,以他奶奶现在的脑力一时半会儿也消化不了,谢南城沉吟片刻,直接说:“奶奶,我爱的是换心手术后,你说像个我妈,比任何人更适合我的那个依依。”
谢奶奶嘟着嘴,安静等谢南城说完后,赞同地点头:“嗯嗯,其实早年我是基于利益考量,觉得依依要是身体健康,嫁给你也不错,毕竟再家只她这一个丫头,再泊钧岁数也大了,日后再盛集团的控股权也会是我们谢家的。”
冷不丁听到这个说法,肯定会让人感觉心里不舒服,可谢南城也成为一个地道的商人了,站在商人角度去考虑问题,这的确应该算是一步好棋。
毕竟活到谢奶奶那个岁数,看待问题会很现实,“爱情”这种被歌颂千古的东西,其实占据人生的比重,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真没想象中的那么多,往往事业,家人,社会地位等等,都比它更为重要。
人到中年之后,日子会被各种社会现实所支配,如果没有累积足够的个人财富,生活会被教育、医疗、住房这“新三座大山”盘剥地无力反抗,当然也有一部分人,不管是靠与生俱来的财富或者后天努力攀登到可以俯视这“新三座大山”的高度,他们也会有其他追求。
待步入老年,生命开始倒计时,会看透很多事,谢南城这些年总和医院打交道,接触过不少重病入院的患者,总能听他们念叨:“什么你的、我的,死了谁的也不是……”
那个时候,这辈子活成什么样的才是最重要的——他奶奶也是一把年纪,瑞福安是她一辈子的心血,而孙子更是她血脉的延续,她希望孙子继承她的心血并发扬光大,最后在临终之前,能微笑着说一句:“这辈子没白活。”也是无可厚非的。
谢南城思绪飘得远。
谢奶奶还在继续:“可她那个性子我是真心不喜欢,更关键的是,别说生孩子,连她自己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个未知数,所以当初再泊钧三番两次找我暗示想要把依依嫁给你,我心里是不乐意的,但毕竟是老交情,为了不生出罅隙,只能小心应对搪塞。”
程宇莲分析过谢奶奶不曾干脆明确地回绝再泊钧的原因,其实除去不好扫了老交情的颜面,更重要还是惦记着让谢南城接手再盛的股权。
当时再家和文家更为亲近,早先埃吉尔回国,比起亲叔伯家,更常住在再家,而且文家的事业做的比再家更大,但家大业大手腕高杆,才更不会让再盛集团没落,所以再泊钧很有可能把股权让给埃吉尔,并且那个时候,埃吉尔可是立誓要做再依依的骑士,这点也很让再泊钧夫妇欣慰。
其实有一段时期,谢奶奶和程宇莲曾以商人的思维去解析埃吉尔立誓要守护再依依的原因,她们认为,埃吉尔要不是受人指使,就是这小家伙心思太深沉,毕竟如此一来,再家的股权就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后来埃吉尔的种种表现,又使她二人反省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可耻行为……ok,埃吉尔既然对做生意没兴趣,那再泊钧自然还是要找一个有能力的接班人,那么谢南城的机会就来了——谢奶奶就是出于这个考虑,才用打太极的方法应对再泊钧的提议。
“可我没想到,再泊钧父女竟会那么过分,差点把你逼上绝境,所以那个时候,我非但不喜欢依依,甚至可以说,我很厌烦她,连你们的婚礼都借故没有参加。”
谢奶奶说到这里,勾起嘴角笑起来:“真是没想到,只不过换了一颗心脏,不但身体好转,连行为举止和处事风格都大大改变,看到她那不骄不躁,怡然自得的模样,我心里那个喜欢,更是在看到她的画之后,觉得她就是第二个宇槿,所以我才想着撮合你和她的。”
谢南城点头:程宇槿的女儿,能不像程宇槿么?
谢奶奶挑起下巴,骄傲地说:“怎么样,你果然爱上这样的依依了,奶奶的判断够神准吧?”
其实他爱上的,从始至终,都是缇恩,但他奶奶现在就是个老小孩,没必要和她起争执,不过转念想想,又开始替他的再依依鸣不平——他奶奶那个时候,明明非常喜欢缇恩,可听说谢家有“后”了,还不是打压逼迫再依依给“重孙子”让路……
那个时候,已经成为他妻子的再依依,肚子里怀着他的儿子,在明知有生命危险的情况下,想方设法要保住孩子,可身边的亲友,甚至张口闭口说喜欢她的奶奶,都站在他们自己的立场对她施压,当时的她,该多难过?
想着想着,谢南城觉得自己心脏抽痛得难以忍受,伸手捂住心口——他只是代入的想象,就这么痛苦,身为当事人的再依依,当时是怎么熬过来的?
啊哈!也对,陆翼遥做过详尽的调查,被拜托给那样的人家,自幼就受委屈,一次又一次从死神手下逃脱出来,对遭遇伤害的感受,已经习以为常了吧?
哈,真是笑话!这个替自己开脱的借口根本不成立,她又不是受虐狂,怎么会喜欢受伤害?
想起那年她藏在被子里,将身体蜷曲成婴儿模样,怀中抱着包裹着被他砸碎的瓷杯碎片的布包……她不是对遭受伤害的滋味习以为常,她只是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的真实感受。
陆翼遥分析过,那是缇恩保护自己的方式,毕竟缇恩有一个心理扭曲的养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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