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拉将打火机握在指尖，百无聊赖的金属盖打开再关上。她试图用这种小动作缓解自己的焦虑，废墟之下连一点微朦的光线都没有，她的视觉已经开始怀念光线下的色彩了。
又是一记沉重的闷响，诺拉能感到身下的地面都在痛楚的颤抖着。头顶的瓦砾堆还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平衡，像是它们已经迫不及待的要全数砸在她头上一样。
虽然蝙蝠侠什么细节都没说，但是她大概能猜出发生了什么。超人肯定再一次被敌人控制住了，诺拉觉得十分无语，难道联盟内就没有人想过办法解决一下超人低到发指的魔抗吗？钢铁之躯一旦被魔法控制，坑起队友来的级别可不是一般的。
她胡思乱想了不知道多久，接着才后知后觉的发现环绕着她的废墟已经沉寂了好长一段时间了。饱受摧残的地面已经许久不再震动，她头顶蠢蠢欲动的瓦砾也终于安分了下来。看上去外面的战斗似乎已经结束了，但是诺拉却隐隐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通讯器：“蝙蝠侠，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通讯器另一头的人并没有立刻回答她，诺拉只听见粗重的喘息声从通讯线路里传来，听上去就像是声音的主人正在努力压抑着喉咙中即将冲出的尖叫。过了半晌之后，她才听见蝙蝠侠沙哑的声音响起：“小心。”
诺拉本来想问她要小心什么，但下一秒答案就从天而降。一声恐怖的巨响在她头顶炸开，紧接着整个废墟在剧烈的颤抖中开始了第三次崩塌。保护着她的货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尖鸣，终于在巨大的压力之下拦腰断成两截。在成吨的水泥碎块和砖石倾泻而下之前，诺拉本能的护住头部，迅速翻身滚进了一块斜□□地面中的预制板下面，她刚刚还栖身的地方紧接着就被咆哮着的残骸淹没殆尽。
那一刻诺拉真的产生了一种自己会死在这里的错觉。逃过了第一次爆炸，结果还是被二次崩塌压死在哥谭码头的一间仓库下面，这种死法简直是太蠢了。而且间接造成她死亡的人还是失去理智的盟友，她的墓志铭绝对会被写的相当悲凉。
就在她快要放弃活着出去的希望的时候，一发不可收拾的崩塌终于停止了。一阵微风掀起缓缓落下的灰尘，呛得诺拉不由得咳嗽了几声。她在黑暗中揉了揉眼，想要将飞进她眼里的灰尘颗粒清出去，也就是这时手背上微凉而清爽的触感让她猛然意识到了什么，正在掀起灰尘的风带着海水清新苦咸的气息，这阵风是从外面吹进来的。
诺拉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敢相信的伸手向微风的来源摸索过去。她在原本严丝合缝的堆积物上摸到了一个不小的缝隙，大小勉强能足够半个身子通过。她小心翼翼的将一只手臂探出去，除了哥谭特有的刺骨夜风之外，没有再摸到任何其他的障碍物。
好吧，收回前言，超人虽然有时候比较坑队友，但是好歹不是往死里坑的。
诺拉抽出双刀，将刀刃交叉插入缝隙之中，谨慎的挪走了几块松动的砖石。她费了好大的劲才将缝隙扩展到能够让她通过的大小，谢天谢地，这点小动作还不足以破坏瓦砾堆重新建起的平衡，她咬了咬牙，拖着已经发麻的双腿从缝隙中钻了出去。
第一个迎接她的是呼啸的冷风，寒冷的空气拍在脸上，让诺拉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今晚哥谭的深夜比任何时候都要黑，就算已经离开了废墟，她的眼前还是被一片黑暗死死笼罩着。诺拉用力的眨了眨眼，疑惑的环视了一圈四周，依旧没有看见任何一点光亮。
难道这是什么魔法效果？她一边思考一边举起打火机，想在眼前点燃一束火苗。出乎她意料的是，她只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热度，但是原本应该属于火焰的光芒和颜色并没能落入她的眼底。
诺拉难以置信的将另一只手的手指伸向打火机，火焰的温度让她的指尖感到了刺痛，那束火苗的确在那里，可是她的眼睛却全然无法看见它。而不仅仅是这束火苗，她的眼睛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
原来之前她的手电筒并没有坏掉。
她失明了。
布鲁斯痛苦的咳嗽着，他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努力的撑起身体，嘴里全部是血腥的味道。下一秒他就被人捏住脖子提了起来，超人愤恨的面孔近在咫尺，双眼中的红光看上去万分可怖。
“停下，克拉克。”布鲁斯艰难的说，“这不是你，不要让魔法控制你的理智。”
他知道这些话是徒劳无功的，布鲁斯已经将除了氪石之外的所有方法都尝试殆尽，甚至连扎塔娜为他准备的反制魔法的道具都使用过了。可惜眼前的超人依旧处于不明的愤怒与憎恨之中，布鲁斯从不知道超人对他的怨念可以这样深厚。
超人的双眼狠狠的盯着他，目光几乎能像热视线一样直接烧穿他的面甲。但下一秒迷惑的神情就攀上了他的眉梢，捏着布鲁斯脖子的手稍微放松了力道，超人看起来正陷入一场内心的纠结之中。
“超人，告诉我你为什么愤怒。”布鲁斯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的将手伸向暗格，他可以用氪石制服超人，于此同时，他也必须知道超人对蝙蝠侠的不满究竟来自哪里。这种情绪一枚及其不稳定的炸弹，在超人下一次被魔法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控制而失去理智之前，他必须把这个隐患连根拔除掉。
超人的眉峰猛然皱起，捏在布鲁斯脖子上的手立刻加大了力道。也就在这时，诺拉的声音在两人不远处的地方响起：“住手！你不能杀他！蝙蝠侠就是……”
这句话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不过对于布鲁斯来说足够了。在超人的注意力被引开的一瞬间，他的手指已经灵活的从暗格内勾出氪石戒指套上中指，紧接着布鲁斯在超人还在望向一旁时高高举起拳头，一记直拳狠狠的砸在超人的侧脸上，直接将钢铁之躯打飞了出去。
诺拉茫然而无助的在黑暗中走着，她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失明带给她的打击是巨大的，诺拉曾经在医院做过义工，她见过很多因为事故失明的人。她见过他们因为失去视力而恐慌，见过他们崩溃的痛哭尖叫，见过他们最后无可奈何的接受命运给予的残酷事实。那时候她只是觉得他们十分可怜，但是她从没想过这样的情况会发生在她自己身上。
诺拉突然开始后悔她今晚的举动，要是她没有跟着科隆的鬼魂来哥谭码头那该有多好？她不会被卷入莫名其妙的战斗，不会埋在成吨的摇摇欲坠的废墟之下，更不会因为这场意外而失去视力。没有了视力，她还能使用地狱之瞳吗？
对了，地狱之瞳。
诺拉闭上眼，虽然现在睁眼还是闭眼对于她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但她还是习惯性的做出了这个动作。她感受到熟悉的力量充盈了她的眼眶，感受到亲切的火焰在瞳孔中燃起，然后她满怀希望的睁开眼睛，她的世界却还是漆黑一片。
诺拉觉得自己的心就像被带入高空中然后抛下一般，她想尖叫，想痛哭，想像所有刚刚失去视力的人一样肆无忌惮的崩溃。但是她哭不出来，沉重的情绪堆积在她的胸口上，像盖子一样堵住了她所有的泪水。
诺拉又向前走了几步，瓦砾在她的脚下嘎吱作响。她迫切的想离开这个地方，回家的念头在她的脑海中盘旋不去。不是回到她在哥谭的公寓，而是回西斯市，回到她从小长大的老屋之中，回到她的房间好好睡一觉，或许第二天醒来她就会发现一切只是一个梦，她还是西斯市刚刚上任的义警，而不用再是正义联盟的什么心理咨询师。她可以毫无顾虑的在西斯市的夜晚中奔跑，跳过一个又一个屋顶追逐那些毫不危险的抢劫犯。如果有一天康斯坦丁打电话来告诉她马修出了事的话，她绝对会立刻将电话挂断，此生不再踏入哥谭的领土一步。
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跌跌撞撞的走着，一心想要找到离开这里的路，也就是在这时她突然看见了一个蓝色的东西，没错，她看见了，一个闪着微微蓝光的东西正飘在不远处的黑暗之中。
那或许是她大受打击之下产生的幻觉，但诺拉此时顾不上那么多了，她想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向着蓝光快步走去，中途被崎岖的废墟多次绊倒，尖利的砖石和□□的钢筋划破她的手臂也毫不在意。可是当她来的蓝光面前的时候却迟疑了，这是一个她绝对没有想到的东西，确切来说，这是一个完全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她看见的东西是一个对话框。没错，就是她在漫画里经常看见的那种表现人物内心活动的对话框。这个对话框安静的漂浮在黑暗中，散发着十分眼熟的蓝色光芒，还有大半个超人胸前的S标记被印在上面。
诺拉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
这时，原本一片空白的对话框上突然显出了字迹。
“我要杀了他！”上面这么写着。
诺拉愣了一下，只见之前的字迹缓缓消失了，新的内容又再次出现：“他明明不爱布鲁斯，那他为什么还要霸占着他！为什么不把他让给真正爱他的人！”
随后另一个对话框出现了，与前一个不同的是，这个对话框的底色是沉重的灰色，黑色的蝙蝠标记是它的底纹。它漂浮在蓝色对话框的旁边，一行字迹也在上面显现出来：“我已经尝试过我已知的所有办法了，虽然我很不想这么做，但是我现在没有选择。”
蓝色对话框内的内容再次更新，诺拉甚至能清晰的感受到字里行间传出的愤怒转变成了疑虑和踌躇：“但是杀了他布鲁斯就能属于我吗？万一布鲁斯是真心爱着他呢？不管怎么样，杀掉蝙蝠侠很可能会让布鲁斯永远都恨我。”
灰色对话框的内容也更新了：“我必须使用氪石，不过我也必须知道超人为什么会对蝙蝠侠有这么深重的愤恨，这是一个我必须提前消除的隐患。否则超人要是再次被控制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
诺拉终于意识到了这是什么，她现在看到的是超人和蝙蝠侠的内心活动，而且居然是以漫画对话框的形式表现出来的。所以到底是她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但是随即她的心立刻紧张了起来。如果她没有疯的话，如果她看到的真的是超人和蝙蝠侠的内心所想，那这就意味着超人是真的想要杀掉蝙蝠侠。
蓝色对话框内的内容又更新了：“没事的，不管如何，我总有办法让布鲁斯爱上我，我是超人，我可以让任何人爱上我。”
“住手！”她下意识的冲着蓝色对话框大喊出声，“你不能杀他！”
右手手腕上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诺拉此时没有时间思考那是什么，她只知道她必须阻止超人下手杀掉蝙蝠侠，就算她这么做了会引起蝙蝠侠暴怒。她必须告诉超人他现在要杀掉的人和他一直暗恋的人是同一个人。
“蝙蝠侠就是……”她的话才说到一半，突然有什么东西攥住了她的喉咙，将后面的“布鲁斯·韦恩”这个名字死死的掐断在了半途。手腕上的疼痛越发明显，诺拉猛然反应过来了发生了什么，在她手腕上产生出烧灼一般的感觉的是之前扎塔娜下的咒语。
她向这个契约承诺过她永远不会将蝙蝠侠的真实身份透露出去。
不断攀升的疼痛感越发的难以忍受，诺拉不由自主的单膝跪倒在地上。失去了视力之后，她的听力突然变得比往常灵敏许多，她听见什么东西从身后急速靠近，当她反应过来那是一个挥向她头部的武器时，一个沉重的东西已经砸在了她的后脑上，将她直接打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