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总，董事会将在半个小时后正式召开，请问您还有哪些指示？”
批阅文件的李万年尽管很忙，依旧停下了手中忙活了一早晨从未停歇过的笔。与人相见，正脸示人，这是基本的道德素养，学校里老师经常挂在嘴边的就是：任何同学起身发言，其他所有人，包括老师，都要止住一切的小动作，专心致志的听他讲话。与人为敬，就是与己为敬，尊重他人反过头来也是尊重自己。
人事部的主管是个费力不讨好的位置，一方面要直面软硬兼施的折磨，为了能让自己的亲戚或者朋友走入公司的大门，比自己职位低的那是千方百计的想要登门造访，手里更是腾不出空，大包小包的就想往自家屋子里放。就算口干舌燥，桌上的茶水也是看都不看一眼，心意送到就行。
比自己职位高的呢，那就免不了以势压人。让自己汇报工作的时候偶尔穿插几句不轻不重的建议，无非都是一些脑子要活，避免思维僵化，要舍得分权的话。再大一级的，那就看门见山，直接丢出一份名单，也不管长度多少，哪怕比公司一个月的任务清单还要密密麻麻，那也是撒完手扭头不管的事。
拿着手捧雷不知往何处扔，恰好李万年得知了这些事，就主动接了过来。
那些害群之马，李万年有的是手段区别针对。普通职工想要金钱开道，那就让他一次性贿赂个够，你不是有钱吗，那就扣你三个月的薪水。也不多也不少，就按公司规章制度办事。要想彻底撕破脸皮，拿着自觉委屈去外求援，向有关部门告状，李万年也是不怕的。白纸黑字，签了大名，按了手印，身份证上数字都一一对应的合同往他脸上一拍。
不干？走人！
至于那些自持劳苦功高，身居要职却屁事不干，整天拿着公款往兜里揣的老人们。给了巨额的分红都还嫌不够，那就一次性结清，趁着这次的董事会，来上一次大清洗。也不做那卸磨杀驴的损事，有理有据的一一算账，将那些尸位素餐的人手中的股票占比摸个门清，按照市值折现返还，省的以后做个决定还要畏手畏脚的，整天看着那些优哉游哉，听戏，唱曲，喝茶，就是不理公司的老人们，李万年就憋了一肚子的火。
也不整双倍返还那回事，一来捞不着好，这些肥肠大耳的早已将好脸看成阿谀奉承，示好更像是示弱，这是李万年万万不能接受的。以往为了公司的平稳过渡，这些蛆虫忍了也就忍了，今朝不同往昔。破而后立，永绝后患的道理他比谁都清楚。再来，那些人偷公司的，拿公司的，抢公司的，自己不秋后算账那都是照顾他们一把年纪，别到了该咽气的关头还落个身陷囹圄的晚节不保。
“原来是我的主管大人啊，自己抽个凳子坐，你站着我脖子也累，有什么话咱们面对面的说。”
没有支使秘书进来泡茶，李万年亲自从身后的书柜里取出一罐茶叶。趁着李万年转身之际，人事主管将放置茶叶的柜格看了个透彻，四四方方的空间里，就只有董事长手里的一罐，多一罐都没有。再看着办公桌上早已泡好的茶杯，他知道，李万年对谁都是一视同仁，区别对待那是指敌人。自己人这边，就没有职位贵贱之分，即使是能力有高有低，也从不弄那些特殊招待的事，一碗水端平，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这也是宁愿屁股底下垫着炸药包，人事主管依旧没有开口调离岗位的原因所在。跟着一个通古今，明事理，晓冷暖的老板，值！
端着董事长亲自递过来的茶杯，人事主管心平气和，茶面上一丝波澜都没起，就那么心安理得接过来喝上一大口。也就是普通的红茶，却硬是喝出了极品大红袍的滋味。
“老周，你是除了第一批人，跟我时间最长的人了吧？”
人事主管姓周，叫舟，连起来读就和一位上帝挖取了他的智慧却又赐予了他一根指挥棒的天才同名。正如李万年所说，他是第二批围绕在公司总部的核心，能胜任人事部主管这个位置长达十年，除了能力，最重要的还是信任。
孤臣，这是一个比直臣还要悲伤的字眼。后者不乏志同道合之辈，前者除了自己，就只剩下称孤道寡的那个人。
能让公司稳步向前，最直观的功劳当属销售部和市场部，一个开疆扩土，一个积累财富。可马上就要二十一世纪了，什么最重要，连后世三岁稚童都会喊上一句人才。可如何才能练就一双火眼金睛，亲君子，远小人，群马当中相中千里宝驹，这个伯乐不好当。可就是凭着血管里的知遇之恩，周舟抵制住了一次又一次的诱惑，拒绝了一句又一句的劝说，直到得罪完所有的领导，疏远了所有的亲朋好友，他的识人之明更上一层楼。但回过头来，身后空无一人，喜怒哀乐也就只有孤芳自赏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回忆满满，辛酸苦辣如同一锅大杂烩，周舟好半天，才将凉透了的茶杯放在了桌上，“是呀，一晃就是十年过去了，公司壮大了，可当初一起打拼的人，却渐渐的不见了。老刘，老廖，还有大胖，当初说好有福同享，可如今，音讯全无，想吃口火锅，都凑不齐一桌人。李…”
李万年摆摆手，“这里没有李总，只有一个老李，半个小时的时间，足够我们舔舐伤口，用最强硬的一面，去迎接新的到来。”
周舟当即咧嘴微笑，却比哭还要难看，或许这张僵尸脸保持的太久，他早已忘了笑该牵动哪块肌肉，“老李，当初咱们一起发下的誓言，你还记得吗？”
问的平淡，可李万年知道，一旦自己摇头或者半分犹豫，可能最后的朋友就要失去。君临天下，真到了俯视天下的那一天，身旁连个祝贺的人都没有，高处不胜寒的冰冷，一定会将自己的血液也给凝固住吧。
“不求有福同享，但求有难同当。”
听完的周舟眼泪花子都出来了，可依旧舍不得擦，多久没有体味过液体在脸颊上滑过的触感，这一刻，比逝去的十年还要真实。
“你记得，你果然记得，我没错，这十年我都没错。”
压力需要释放，情感需要宣泄。或许这并不是最佳的时间，因为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这又是一处绝佳的场所，周舟背对着那扇门，除非李万年自己，就连亲生儿子的李英杰都无权推开。也就是说，这份潜藏在心底的脆弱，只有彼此肝胆相照了十年的两个老男人相互慰藉。半个小时一过，心照不宣的相视而笑。
“现在觉得嘴里还苦吗？”
不好意思的擦着眼泪，周舟却出人意料地说道，“苦。”
“但是，就像你请我喝的这杯茶，苦着苦着，竟然甜了起来。”
李万年大笑，“好你个老周，先苦后甜用得着你来劝吗，当我这么多年养尊处优忘了伤痛的滋味了吗。居人之下，卑躬屈膝的年头，我经历的比你还多，这点小风小浪算的了什么，一群苟延残喘的老羊，和一只披着羊皮的土狼罢了，在我的面前，都不是一招之敌。更何况，这不是还有你在吗，打虎亲兄弟，低调了这么久，是时候重整当年的旗号，重拾当年的威风了。”
周舟顺着李万年的面朝方向往窗外看去，一只光芒万丈的金乌，正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
在光耀刺痛眼睛的瞬间，周舟仿佛看见了金乌和人影的重叠，那些光源源不断的从人影中璀璨夺目！